外观
第2章 为什么分工会带来组织?
分工把一棵任务树分成若干分支,交给不同的人。它缓解了单个人的能力边界,却没有消除分支之间的依赖。
拆分后的工作为什么会聚成稳定的企业,而不是在市场上临时交易?本章从依赖和协调开始回答这个问题。
2.1 依赖不会消失,只会转移
分工改变的是任务的承担者,不是任务之间的关系。产品定义依然是写代码的前提,测试依然依赖代码,销售依然依赖一个能演示的东西。这些依赖在一个人做的时候就存在,只是那时它们留在同一个人的脑中。拆分之后,依赖从脑内记忆变成了人与人之间需要维护的关系:分工没有减少依赖,而是把依赖外部化了。
依赖还有程度之分。组织研究里一个经典的分类来自汤普森(James Thompson),他把任务之间的依赖分成三种 [E]:并列式(Pooled),各方共享同一资源,除此之外各自独立,像几个部门共用一个预算池;顺序式(Sequential),上游的输出是下游的输入,像流水线;交互式(Reciprocal),双方互为对方的输入和输出。
三种依赖通常对应逐步增加的维护要求。并列式只需要规则——把资源分配规则定好,各方可以互不打扰;顺序式需要交接——上游得把东西交到下游手里;交互式需要持续的共同理解——产品定义影响技术方案,技术可行性又反过来改变产品定义,一轮接一轮,直到交付为止。企业里更高的协调负担,往往就长在交互式依赖上;具体成本仍取决于任务的标准化程度和接口质量。
2.2 接口:交接的不是物,是理解
有依赖,就需要接口:两个分支之间,交接什么、什么叫完成、出了问题算谁的。
物理产品的接口通常更容易规格化。一颗螺栓的直径、螺距、材质、公差写清楚后,接收方大体可以按同一标准加工。认知劳动的接口则更难做到这一点。一份产品需求文档不是产品定义本身——它是写文档的人的理解的压缩版本。读的人要根据这份压缩版本重建理解,而重建出来的理解通常会有出入。文档写得越详细,出入可能越小,但写作和阅读的成本越高,也很难完全降为零。
认知劳动的接口交接的是理解,而理解在交接中会有损耗。第七章会回到这类损耗,讨论它如何成为组织成本。
2.3 协调首先表现为信息处理
依赖加接口,产生了协调的需求。
"协调"在日常语言里约等于开会、拉群、对齐。但这些只是协调的实现形式,不是协调本身。协调要让相互依赖的主体在目标、资源和行动上保持衔接,其中一条基础机制就是信息处理:获取(事情现在进行到哪了)、传递(让相关的人知道)、解释(这个变化对我这部分意味着什么)、聚合(把多个局部状态拼成全局图景)、过滤(哪些变化重要到值得打断别人)、决策(基于全局做调整)、反馈(调整的结果再传回来)。加尔布雷思(Jay Galbraith)正是从信息处理的角度理解组织设计的:组织面临的不确定性越大,需要处理的信息越多,组织就必须相应发展出处理信息的结构。[E]
举例说明这条链怎么跑。产品经理改了需求里的一处定义。这个变化首先要被获取——有人得知道改了;然后传递给所有受影响的人——架构师、工程师、测试、写文档的人;每个人要解释它对自己工作的影响;几个人的局部判断要聚合成一个整体调整方案;不重要的分支变化要被过滤掉,免得所有人都被打断;最后有人拍板,调整的结果再反馈给上游。每一次依赖关系被激活,这条链就要跑一遍。
组织里大量的会议、文档、汇报、审批,本质上都是这条信息处理链的具体实现。它们实现得常常很笨拙,但它们实现的是真实需求。后面讨论某种技术能不能"消灭会议"的时候,我们会回到这里检查:它压缩的是这条链上的哪一段,还是只是换了个实现形式。
2.4 分工的隐性成本
分工的收益包括熟练、减少切换,以及局部投入变得值得;相应的成本则是依赖外部化、接口规格化和协调链反复运转。两者都源自同一个动作:拆得越细,每个分支的专业收益越大;分支、接口和协调次数也越多。
所以存在一个最优的分工程度,分工不是越细越好。[D] 斯密的制针工场把制针拆成十几道工序,而不是一百道——再往下拆,新增的专业收益抵不过新增的交接成本。分工的边界,是由协调成本划定的。
这使组织问题第一次成为成本比较问题。上一章把能力边界理解为成本边界;这一章进一步说明,分工边界也由成本划定。后文会沿用这一视角讨论组织形态。
2.5 市场也是一种协调机制
不过,协调并不必然需要企业。市场同样可以协调分工。
确实在做。第一章提到的外包制就是证据:市场协调过相当细密的分工。价格本身就是一种信息聚合机制——它把分散在无数人那里的供需判断压缩成一个数字;合同本身就是一种接口规格——它试图写清楚交接什么、什么叫完成、违约怎么办。协调从来不是企业的专利。
既然市场能协调分工,企业为什么还会存在?这正是科斯(Ronald Coase)1937 年在《企业的性质》里提出的问题。他的回答是:使用市场本身有成本。[E] 找到合适的交易对象要搜寻,谈妥价格和标准要谈判,把约定写下来要缔约,确认对方做了没有、做得怎样要监督,出了纠纷要执行。这些成本合起来,后来被称为交易成本(Transaction Cost)。
科斯并没有说企业比市场“更好”。企业和市场是两种协调方式,具体采用哪一种,取决于成本比较。威廉姆森(Oliver Williamson)后来补充了一个关键变量:交易的专用性。[E] 当协作要求双方投入只在这段关系中才有价值的知识和资产时,任何一方事后退出或重新谈判都会让对方蒙受重大损失,市场缔约的成本随之上升,把关系固化下来就更划算。
于是企业可以得到一个功能性的定义:当一组分工主体之间的协调是持续的、高频的、需要共同维护大量共享理解的,一次次在市场上重新缔约的成本会吃掉分工的收益;企业把这种反复发生的协调关系固化为持续的关系。[D] 一份雇佣合同买的不是"做完某件事"——那叫采购;它买的是"随时可以和你协调"这段关系本身。
为什么固化下来就更便宜?因为企业内部跑那条信息处理链,用的是另一套机制。市场上的每一次协调,起点都是谈判:先谈清楚做什么、什么标准、多少钱,再开始做事。而企业内部,昨天的协作留下的共同背景今天还在,一个指令、一句"还是按上次那个思路"就能启动新一轮协调——方向指示替代了重新谈判,积累下来的共享上下文替代了重新解释。[E] 科斯所说的企业内部的"权威"(Authority),功能就在这里:它把"每次都要重新协商"变成"日常直接协调"。关系持续得越久,共享的背景越厚,单次协调的成本越低—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企业倾向于稳定,频繁换血的企业在悄悄支付一笔昂贵的重建成本。
分工的边界由协调成本划定,协调由市场还是企业承担,同样取决于成本比较。企业的边界,就画在这条比较线上。[E] 这条比较线会随技术、任务标准化程度和关系稳定性变化,并不是一次划定后永久不动。
2.6 协调不止一种机制
协调、组织和管理也不能画成等号。协调的机制有很多种:价格、合同、技术标准、行业惯例、面对面的相互调整,以及共同背景和默契形成的共享上下文。企业和管理层只是其中一部分,而且成本并不低。
当技术显著降低某些协调方式的成本时——例如让信息传递接近免费,或让接口规格可以自动校验——改变的是协调机制的组合:哪些由市场承担,哪些由标准承担,哪些由管理承担;协调本身并不会消失。把这种重新组合误读成“管理的消亡”,会遮住后续问题。
本章命题与边界
[D] 分工产生协调成本;企业是把高频、高依赖、高共享理解密度的协调关系,从一次次市场交易转化为持续内部关系的机制;企业成立的边界,由内部协调成本与市场交易成本的比较决定。
证据分级需要拆开说。汤普森的依赖分类、加尔布雷思的信息处理观、科斯的交易成本解释、威廉姆森的专用性补充,都是 [E],属于组织理论与经济学的存量知识;"分工的边界由协调成本划定"以及把企业定义为"协调关系的固化",是本书在这些存量知识上的整合与推进,属于 [D]。
本章的边界条件同样明确。当任务可以标准化、依赖是低耦合的、交付结果容易验证时,市场协调就足够好——外包、平台协作、项目制到今天仍然大量存在,企业从来不是分工的必然产物。还要注意,把协调内化进企业只是把成本换了一种形式,并没有消除它。
下一章就从这里开始:企业把协调内化之后,组织内部由谁来跑那条信息处理链?两个人变成二十个人、两百个人之后,所有人与所有人直接协调会再次失效——为什么企业会生长出专门承担协调的结构,也就是管理层级,是第 3 章要回答的。